圈套 #109 但願今朝風日好
想了很久拿不定主意,並不期待真的有什麼回應,就當是找個樹洞喊喊吧,事情是這樣的,我一直很想寫一本跟書店工作有關的書,而且我真的寫了。這個念頭應該超過十年,我還在大書店裡上班的時候就有,不過在我離職之前,這件事跟大部分「想做而不會真的去做」的事情一樣,就只是空想而已。
離開書店之後兩年,真的有出版人找我討論這樣的寫作計畫,當時的討論是很珍貴的經驗,我也因此真的寫了一些篇章,不過雙方對作品的方向、認知和討論模式歧異很大,中間拖了兩、三年都在一個沒動靜也沒結束的狀態,我也不很積極,隔了很久才明確終止一切合作。我想當時最大的關卡在於我離書店工作還不夠「遠」,包袱太多,也就擱著不動了。畢竟這種事對我來說,是案子很少的時候才能靜下心來做的事,有錢賺的時候輪不上。
中間的轉折就不提了,總之前陣子我再次把整份稿子重新翻出來,自己讀都覺得慘不忍睹。離開正職工作快十年,多了些不同的經驗,再加上書店工作的型態也有很多細節不一樣了,心情上放鬆很多,照自己的意思寫便是,上半年把這件事告了一個段落。這不是覺得「寫好了」的意思,只是在這個當下,我自知大概只能修到這裡為止,想再繼續,就要找別人看了。
前陣子找了兩、三位推測應該可以理解我的文字狀態(?)的熟人看稿,不過目前沒收到回應,不知道是不是實在寫得太糟了,也不好意思追問。文筆倒是其次,而是那個所有賣書的人都得問的問題:「這本書要給誰看?」我最初的設想其實很「偏激」,想寫一本讓書店店員可以放在口袋裡,在遇到疑難雜症時可以隨時拿出來看的工作手冊。
其實台灣的書店工作之複雜多元,是寫不出工作手冊的,即使真的寫出來也賣不出去。1那麼就是要拿捏到讓這本書既有實務感,又要引起對書店有一定興趣的讀者喜愛吧。但以現在這個市場,我實在不知道還有出版社會對這樣的主題有信心嗎?這畢竟不是訴諸感性的甘苦談。再加上要找到跟自己契合的編輯,難度不亞於找經紀人或談戀愛,不認識的人無從探知,認識的人更問不出口,既沒把握自己的文字,又希望作品受到妥善對待,在這一行待久了,顧慮的事情不免太多,這就是我目前最大的煩惱。總之,尋求建議是真的,需要吶喊也是真的。
近日讀書少,因為腦子太忙,意識到的時候嚇了一跳。但沒有讀電子書的心情,紙本書又真的重,在書架前躊躇半天,最後拿起董橋。彼時在書店工作沒幾年,對香港出版毫無概念,作家也不認識,只知道這些書進來後都不能退,賣不掉很傷腦筋,不過董橋的書通常沒這個煩惱。一開始對他的書有興趣,單純覺得小開本精裝書很別緻,像件工藝品,但是香港牛津的書不便宜,董橋雖著作甚豐,總共沒收過幾本,搬來搬去到現在就剩《今朝風日好》和《絕色》兩本小書了。
好像還記得第一次看到「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」時的疑惑:牛津?是那個牛津嗎?翻開版權頁,ISBN開頭是978-0,如假包換啊,也算殖民遺緒吧。說到香港牛津,我還想到一件事。香港那邊書店在營運初期時,與書商往來上吃了很多苦頭,因此開幕時店裡金庸、倪匡、董橋一概欠奉,現在可以當笑話說,當時真是望書櫃興嘆。因為想起這些事,前幾天心血來潮好奇近況,原來隨著林道群2022年離開牛津,董橋的書也全都移到他新開的「本事」出版重出(問了以前同事,香港牛津現在不太出新書了),報導還說牛津版成了有心人爭相收藏的逸品,那這兩本書我得抱著不放了。2
董橋筆下的古書雅玩當然非我所熟悉,生活經歷也完全是另一個時空,但他那些嘎然而止的長句意在言外寫物思情,一頁頁翻過去總在偶然時分讓人怔忡,掩卷不只為嘆息也是悵然是微笑是驚喜。
電子報邊寫邊不專心衝浪,翻到一篇好東西,師大白鹿洞是串流時代的無價之寶啊:
師大白鹿洞從前朝脫殼而出翻了一款面貌。是羽化也是革新,並沒有背棄血緣,而是蛻變為她喜歡的樣子,更貼近她的靈魂。面對大門,右手邊一排電影、活動海報,只是片商也難經營,紙本海報印得少了,倒是聽團仔的消息多了,大港開唱年年在此鳴笛。左手邊每週更新電影新片外殼,每一張都是解永華自己到便利商店彩色影印製作,極致手工,一張10元。串流平台興起大量扼殺DVD/藍光通路,租的人少了、片子產量也降,但解永華還是每週進新片。她談起一個看上去是普通上班族、內在卻是DVD基本教義派的影迷,週末從基隆遠道而來,天天催片單,租好租滿再到電影院去看一整天才回家。看久租久了,還會通風報信提供新片資訊,好讓師大白鹿洞不落人後。
謝璇,〈來哪,你租啊!我喜歡的東西,都在這裡!──專訪師大白鹿洞董事長解永華〉,報導者,2025.08.30。
因為外出頻率大幅增加,這個夏天很認真拿出滿櫃子的衣服鞋子穿,連續三雙鞋因為放太久穿到落底,丟了一雙,修了一雙,還有一雙修過了不知能不能再修,那是2013年在九龍利時商場買的雕花鞋,我愛它愛到寫過一篇「買鞋記」:
新鞋要連穿三天是我自以為要有的習慣。並非迷信,而是想像如此便能讓鞋子與腳互相記憶。重新調整鞋帶之後,穿鞋的動作就不太費力了,腳跟踩下去的瞬間,可以聽到空氣被壓出來,輕輕的一聲「咻」……連空氣都容不下的鞋可見有多合腳。但仍非完全舒適,皮革邊緣頂著踝骨,小趾微微壓迫,腳背亦能感受到鞋面的壓力,每踏一步都能感受到鞋的存在──這表示他還不屬於我。但穿了兩天鞋面已出現少許摺痕,開始習慣我的關節與重量,在不改變對方不委屈自己的前提下互相磨合。一個偶然找到了一雙好鞋,豔羨眼光錦上添花,圖個安適而已。
我跟什麼時尚穿搭扯不著邊,就是那句老掉牙的「愛漂亮」而已,從小到大媽媽教過我最重要的事恐怕莫過於此(我有個本事是可以記得見什麼人的時候穿過什麼衣服,再見時不重複)。不喜歡的衣服我是說丟就丟,但兩座三尺寬的衣櫥還是放得滿滿,多得是捨不得穿的好東西──我哪能買多貴的衣服呀,那捨不得是記得買的時候精挑細選的心情,揣想自己想在什麼樣的場合穿它。
我最近在找回那種心情。不是有句話說「不是因為幸福才笑,是笑了才幸福」嗎?對我來說,就是「不是因為漂亮才心情好,是心情好才漂亮」。總之什麼只留五套衣服、斷捨離、包色、以同款服裝維持一致形象,都跟我沒有關係,這幾年確實衣服買得少了,但我還是可以從一雙可愛的襪子思考全身搭配,穿著日薪三倍的鞋子去打工,在兩年前買的褲子和二十年前買的衣服裡組合出45歲的自己,每天照鏡子都覺得狀態絕佳。
這是我的療癒之道。
我在日本買過一套1979年初版、2008年三版的《書店員の実務教育読本》(能勢仁,出版メディアパル,9784902251913),真的是條列式講述日本書店店員的所有工作內容,但就是放在書架上很開心,沒有要讀的意思。
鄭明仁 ,〈牛津版董橋著作已成絕響〉,《灼見名家》,2024.02.15。




